2025 讀劇匯－音樂劇的適應輻射

文：jedsid／軟體工程師

音樂劇，如同其他翻譯進來的類型，在台灣不同的族群間有不同的時差。音樂劇在美國與世界演變了大約百年，形式逐漸穩定下來卻又不斷變化，面臨從內部（新的戲、新的創作）與外部（娛樂產業、注意力與經濟情勢）的挑戰。在台灣，有人偏愛黃金年代的音樂劇，有人只在音樂課看音樂劇，也有人沒出過國卻透過Discord、Instagram與Tiktok追最新的製作。這些人對「音樂劇是什麼」的認知各不相同。而處於被輸入的位子的台灣原創音樂劇，能有多少空間在「旋律抓不抓耳」之外創新與實驗呢？以讀劇匯入選的六作來看，台灣的音樂劇創作者們付出很多努力在理解類型並發出自己的聲音。

最工整的《投胎新手必看指南——天堂倒計時》不管是用常見於大眾娛樂的迴圈設定，還是親情衝突與陪伴動物，雖然設計的痕跡很明顯，但如果線有收好、節奏對了，我也不討厭當一個情緒被操縱的觀眾。而且在選擇題材是新人演員、堅持強調打掃廁所和徵選的劇目設定成《獅子王》這些地方還是很有創作者們的「我們就想說這樣的故事」的意志。有些加過頭的地方讓劇本感覺還沒成熟，例如小隊員設定得這麼細（已經比之前的版本簡潔了）。

雖然題材一樣王道，跟年輕單純的《投胎》比起來，《Planet：一個男團的誕生》在青春跟現實之間處理那些改變與衝突。《Planet》用音樂描寫討厭自己、偽裝，以及這個世代的各種樣貌男性的情緒和互動——從這部戲裡收獲一首〈你爽就好！〉這樣的打架歌就是大豐收了。

《手》選擇了戰爭題材，音樂劇裡戰爭並不少見。《手》模糊了時間、地域，但因為敘事筆調的關係，明明是現代戰爭，但看起來調性很像第一次世界大戰的小說：好兵帥克、西線無戰事。我甚至懷疑如果這個故事有鋼彈版，也會變成二戰以前的科幻小說（可能只是我對軍事題材不夠熟）。在《手》裡面的主要角色幾乎都是聯邦人，這點倒是跟提到越戰的美國音樂劇差不多，幾乎都是在越南的美國人。這樣算是音樂劇傳統嗎？如果主創想要把轉折後的部分做得更黑暗以表達戰爭的各種面向，倒會變成很有挑戰的實驗。

獨角音樂劇在百老匯、外百老匯不多，但台灣跟韓國滿多的。台灣的獨角音樂劇我看過的就有六部。《Oops！我睡了我的面試官》的音樂是我最喜歡的類型。我對它很有信心，相信它的好一定都會被接收到。只想提一下有個巧合是劉宇昆也寫過一篇短篇小說〈馬克斯威爾的妖精〉，主角一樣是一名女性物理學家。

到了《偷吃？好吃！》，形式上就不是太典型的音樂劇了。對《偷吃？好吃！》之前各版本的我都認為劇情不重要，音樂有趣、新鮮，體驗快樂就好。可能是因為第一版是實驗歌劇，我對歌劇有著「沒劇情」的偏見。這一版的喜劇完成度高，但不管是哭還是笑，最有戲的地方都跟歌分開來了。另外一提，不是在觀眾旁邊演就叫沉浸式劇場，打破觀者與演出的關係需要從作品基礎概念開始設計體驗，而且在非正規場地的音場總是比較讓人擔心。

一開始就表明這會是一場秀的《直男行不行》各方面都展現了大膽實驗的企圖。「音樂劇感」這種東西，來自對音樂劇很重要但不好掌握的黑人音樂，我樂感不好沒有研究，但我很喜歡這部戲回到黑人音樂上。可是這部戲還沒有準備好把觀眾放在哪些位子上，好像很急切地對著一堵牆壁說話。這樣把人分類會讓觀眾快樂嗎？對肥胖的攻擊純粹作為笑點使用，多到也讓我覺得很恐怖。

「啊哈。」帕拉敦雙手拍合。「但要怎麼讓試映的觀眾給妳有用的回饋？如果做反應調查，妳只會得到粗糙的回答，而且人會說謊，說他們認為妳想聽的話。如果妳試著要觀眾在看電影的同時按按鈕以取得他們的即時回饋，他們會變得太有自我意識，而人向來不擅長了解自己的情緒。 

——劉宇昆〈Real Artists〉，2011

在寫觀劇心得時，我時常會陷入這種自我懷疑。我真的是讀劇匯需要的「有用的回饋」嗎？「人不擅長了解自己的情緒」，是的，我非常不擅長。我無法代言音樂劇觀眾是不是缺愛缺多巴胺缺血清素，但我覺得能透過音樂劇感受快樂、痛苦的話，是種很棒的交流。只是還是希望，既然是要檢視文本（包括音樂），就還是把走位跟設計減到最少。雖然觀眾我不知道我到底會不會高估自己的理解力，但這樣票價應該會比較便宜（務實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