讀劇匯 X 文策院 音樂劇國際論壇 -「發現入歌點:音樂劇歌曲設計與分場安排」側記
歌曲是一部音樂劇的靈魂,但動人的瞬間,往往是由無數的考量打造出來的。如何安排一部音樂劇裡歌曲的位置?如何設計一首歌曲,既能在戲劇上發揮功能,又不失娛樂性?本次國際論壇,邀請以《Maybe Happy Ending》獲得東尼獎最佳詞曲的 Will Aronson 分享他的創作經驗,並帶我們探究,一部音樂劇從發想、創作到修訂,歌曲又會經歷什麼樣的演變?
創作者論壇-發現入歌點:音樂劇歌曲設計與分場安排
活動日期:2026/1/28
活動地點:臺北表演藝術中心排練室
故事與歌曲同步規劃
Will 首先分享了他與搭檔 Hue Park 的創作心法:面對跟歌曲有關的種種抉擇,最重要的是問自己「你真正感到興奮的是什麼?」雖然音樂劇的慣例與規則,對創作者來說是很好的工具,在遇到瓶頸時,也可以參考其他作品的處理方式,但創作不該只是列出所有「該做的事」並一一打勾,重點是那個「一想到就讓你熱血沸騰的關鍵」是什麼?
創作初始階段,Will 和 Hue 除了討論故事雛形,同時也會搭建一條「歌曲骨幹」(Song Spine),意思就是以歌曲來反映支撐整齣戲的重要戲劇骨架。以《Maybe Happy Ending》為例,Will 和 Hue 在發想故事及草擬分場大綱的同時,其實就一面在構思這部戲會有哪些歌,主題是什麼,並暫定曲名。因此,故事大綱與 Song Spine 的發展是同步進行、相輔相成的,而非先把完整故事寫出來,再回頭去把其中幾場戲改寫成歌曲。
而這份 Song Spine 如同地圖,就算拿掉劇本,也應該要能表達出整齣戲的旅程。作品的核心概念、衝突、重要情緒節點等,都應該被具體地體現在歌曲之中。Will 以《西城故事》(West Side Story)舉例,每首歌曲都緊扣作品主題或主線,例如開頭〈The Jet Song〉揭示了兩幫人馬間的敵意,因此後面〈Tonight〉就不只是情歌,情侶所屬的敵對陣營也意味著衝突一觸即發。而《Maybe Happy Ending》裡的〈The Rainy Day We Met〉一曲中,兩個不相信愛情的機器人,為了假扮成人類,必須扮演一對情侶。因此儘管看似是情歌,其實也乘載著本劇機器人與愛情的衝突點之一。
Song Spine 也可作為後續開始寫曲時的藍圖。形式上,歌曲間的風格、速度與功能必須具備多樣性,快歌慢歌、不同拍數、獨唱重唱或群唱等,都須經過配置。歌曲同質性過高的音樂劇,除了聽覺上容易倦怠,更可能反映了劇情起伏不足,或是儘管寫了多首歌,但其實一直重複做著同樣戲劇功能的事情。因此,故事大綱與 Song Spine 之間反覆來回地確認便非常重要。
而內容上,Will 則提醒了找到歌曲「切入點」的重要。在完成 Song Spine 的規劃後,還需為每首歌找到一個微妙的角度,藉此帶出所安排的戲劇目的,而非只是在字面上陳述戲劇節點而已。以《Maybe Happy Ending》為例,〈Hitting the Road〉這首歌以出門旅行,打包行李為情境,但其實講的是角色們一成不變的日常生活第一次被打破的心情。儘管如此,歌曲並沒有取名為 “Breaking Our Mundane Routine”(打破一成不變的日常),而是將歌曲主題以角色當下情境包裝。
又比如《Maybe Happy Ending》的開場曲,在 Song Spine 規劃期間就已經命名為〈Why Do We Love〉(註:在美國版後來更名為〈Why Love〉),負責點出全劇的核心命題。但此刻主角對此仍渾然不知,而 Will 和 Hue 也不想動用群演直接告訴觀眾故事主旨。後來,兩人從主角熱愛的爵士樂發想,將開場曲寫成了他喜愛的爵士樂曲。這麼一來,隨著主角對這首歌曲的體會逐漸深刻,整部劇的旅程也能就此體現。
在規劃 Song Spine 時,的確也能套用一些既有的歌曲主題類型,例如 I Want Song、背景介紹歌等,但 Will 強調規則雖可輔助卻絕非創作核心。有些創作者確實「正確地遵循了規則」,卻忘了歌曲同時也需要驚喜與新鮮感。因此最後還是要回歸到,什麼樣的歌曲點子讓你迫不及待想把它寫出來?
玩音樂的寫曲模式
細談兩人的工作方式,Will 表示他與 Hue 有時習慣先寫出旋律,再寫詞。這在美國是頗不尋常的模式,倒是更接近 KPop。做法是兩人在構築 Song Spine 的同時,也會隨手蒐集「音樂靈感」,可能來自電影配樂或樂團,一些單純聽了有感覺,放進故事場景裡好像也不違和的音樂素材。接著 Will 會開始創作一些音樂段落,可能是一小段旋律或伴奏,且在這個階段都還只是純音樂構想,暫時不考慮劇情。隨後他們把這幾百個點子丟進一個大資料夾,經過討論後,篩選出十幾段旋律,才開始嘗試把音樂對應到 Song Spine 上,探索它們貼合故事的可能。
以《Maybe Happy Ending》為例,Will 為我們播放了兩段旋律:其中一段,當時取名為〈Free Melody〉,概念是一段格律隨興,近似隨口哼出的旋律,但由兩個人同時唱出,彷若在那一刻兩人思緒同步。另一段,取名為〈Fast Slow Melody〉,則只是想實驗一段旋律,步調徐徐但音符頻密的效果,感覺會很有趣。
到了要將音樂連結回劇情的時候,這兩段旋律節奏相差不遠,但氛圍迥異,兩人開始想像將之合為一首歌,營造某種對比的可能。後來,第一段旋律幽幽,成為男女主角對愛情既定負面認知的憶想,而第二段旋律的重複與從容,則用來傳達他們親歷愛情後那些平凡日常中的美好。兩段相互映襯,就成了現在劇中的〈When You’re in Love〉。
值得一提的是,上面兩段旋律片段的歌詞其實一開始與劇情無關。通常在實驗階段,Will 會隨口唱出一些沒什麼意義的「歌詞」,一方面確保旋律的可唱性,一方面也讓Hue 能夠抓一下音樂與人聲結合的感覺。直到兩人決定好想使用的片段和大致對應的戲劇節點時,Hue 才會根據 Song Spine 上的暫定歌名,為歌曲填上韓文歌詞。與此同時,Will 也會將音樂片段擴寫成完整的歌、配上適合該劇情的配器,並與 Hue 討論與修改。例如,〈When You’re in Love〉裡將情感堆積到高潮的 bridge,就是在開始填詞後,發覺有這個需求才加上去的。
這樣歌曲概念與音樂分別發想,最後再結合的方式,對他們最大的好處在於,能確保寫出來的歌曲是充滿直覺與新意的。如果從故事情節構思旋律,Will 自覺很容易落入既定印象的窠臼,比如墜入愛河應該會是怎麼樣的音樂。讓兩人在寫曲時有足夠空間去實驗,先尋找火花,再補足戲劇功能,而不是以滿足劇本所需為寫歌的首要指引,使劇中歌曲就算僅僅是純音樂都讓兩人感到興奮。而以台灣的現況來說,因為中文聲調較多,為了避免填詞時的倒字問題,通常習慣先寫出劇本與歌詞,最後才依循歌詞聲調進行作曲。
初稿修訂與調整
隨著歌曲逐漸成形,Will 和 Hue 也會開啟比較「嚴苛、誠實的編輯模式」。甚至再回頭去修改 Song Spine 原本規劃好的音樂樣貌,也是有可能的。例如《Maybe Happy Ending》的第二首歌,在 Song Spine 的版本裡命名為〈In My Room〉,最初構想是要刻畫一個孤單的機器人(即男主角 Oliver),在他的房間裡獨自生活了十年。但當 Oliver 的主線逐漸明朗,兩人發現這首柔和、帶著淡淡憂傷的鋼琴曲,反映的是他們眼中的 Oliver,然而 Oliver 對孤獨應該是毫無自覺的。於是兩人便重新寫了一首截然不同的〈The World Within My Room〉,曲風動感而明亮,反映此刻 Oliver 的忙碌與怡然自得,音樂上更貼近角色心情,也將孤獨感留給觀眾自己意會(而非由創作者告知)。
不過 Will 也坦言,許多時候這些決定其實很看直覺,也就是:「這裡唱歌,我會不會無聊?」像是 Song Spine 裡,原先女主角 Claire 有一首歌在講她多麽喜歡螢火蟲。但很快地兩人發覺,這首歌如果寫出來應該會很濫情,尤其後面他們真的看到螢火蟲時又要再唱一首歌,就更顯多餘。最後兩人決定這個戲劇節點以獨白傳達就好,並用配樂和視覺效果烘托氣氛。《Maybe Happy Ending》裡有四到五個場景,都是在初稿階段選擇配樂而非歌曲。
整個創作過程,Will 與 Hue 會盡量長時間保持彈性,也隨時準備像拼馬賽克一樣移動想法與素材,嘗試不同的效果。他們喜歡先把劇本完整寫出來,即使某些地方還很亂也沒關係。看到整體之後,再帶著對這個故事新的認識,重新塑造一個新的版本——那才會成為拿來正式讀劇的第一版。
發展期,持續修改
來到了第一次讀劇。以《Maybe Happy Ending》為例,第一天先進行 table read(演員拿到劇本,現場讀劇),經過一週的排練,最後再以一次完整呈現作結。對 Will來說,觀察自己讀劇前後的心情變化,是重新審視劇本的契機——哪些段落期待交給演員,又有哪些段落會感到不安?當聽到台詞被詮釋出來的效果,也能立刻啟發他們做刪減、修改、釐清模糊之處。一直到下一次讀劇,甚至到了試演,當舞台架起,演員換上角色形象,所有元素都到位時,往往能發現其實不需要那麼多台詞。
在這個階段,劇本也會開始陸續收到回饋,而決定要採納哪些回饋,是每個創作者的挑戰。Will 分享到《Maybe Happy Ending》第一次讀劇時,Hue 堅持安排弦樂四重奏,而非最常見的鋼琴伴奏。儘管成本較高,Hue 相信「機器人談戀愛」的故事概念太難理解,而音樂也非典型百老匯風格,如果僅有鋼琴,觀眾會容易帶著其他現代音樂劇的想像,就很可能在不理解或誤解下給出回饋。因此,辨認出在哪些條件下,創作者的意圖才能有效傳達,觀眾給予的回饋才有參考價值。此外,如果有一些能信任、品味相近的朋友或同行,他們的回饋也可能值得傾聽。
在發展美國版時,《Maybe Happy Ending》經歷了兩個重要改變。第一是劇本的精簡,以 reprise 取代部分歌曲,也寫了一首新歌,將韓國版後面約10-15分鐘的劇情濃縮在一首歌的時長內。主要考量是,針對更大基數的美國觀眾,希望尋求更省力且有效的敘事手法。而使用 reprise 的好處是,新曲可以直接用前一首歌已確立好的元素去延伸、重新詮釋,不用另開新局,觀眾也可以藉由兩首歌的對照,察覺到主題或心境發生哪些變化。Will 也提到在精修劇本時,若能找到信任的人看劇本,並把所有非必要的段落無情劃掉,這麼做頗能刺激他們重新審視劇本,找到可以精簡的段落。
第二個改動則是,將韓國版第三位演員的兩個角色分開,由兩位演員分別扮演 Oliver 的故主和他喜歡的爵士歌手。這是美國版導演 Michael Arden,在第一次看過工作坊呈現效果後提出的建議,認為當這兩個對 Oliver 至關重要的角色形象不再重疊,反而更能在劇本裡找到各自的份量。而從這個決定,也衍生出美國版的新歌〈A Sentimental Person〉,藉爵士歌手之口,反映 Oliver 對情感的體悟與轉變。
在此 Will 特別提到,在美國大家有個共識:回饋最好由單一窗口提供,而非人人隨時自由提出。通常這個窗口由導演擔任,在彙整各部門意見後,再適時將這些意見提供給創作者。由於美國劇場分工精細,這麼做才能避免人多嘴雜,彼此矛盾,反而讓創作者亂了焦點。
先玩,再找意義
許多音樂劇可能會在劇本輪廓大致確立後,才開始安插一些細節元素。但《Maybe Happy Ending》裡,許多的象徵與視覺符號,卻都是發想階段,在 Will 和 Hue 的直覺下誕生的,而非刻意設計。
像是《Maybe Happy Ending》的歌曲裡融入了不少爵士樂。Will 回憶最初吸引兩人開始探索這個故事的,是 Hue 腦海裡的一個畫面:深夜裡,一個機器人在地下室獨自吹奏長號。讓兩人著迷的,不只是機器人與爵士,兩個極端的搭配,更是這個機器人可能永遠無法即興,卻依然心嚮往之的心情,似乎也是許多人的寫照。因此爵士樂其實從一開始便刻在這部劇的基因裡,最後安排作為 Oliver 的情感出口。
而 Hue 的視覺藝術背景,也讓他在創作初期常能想到許多視覺元素。像是陪伴Oliver 的盆栽、Claire 嚮往的螢火蟲、或是兩人最初交談使用的紙杯電話等。這些元素往往不經意下誕生,因為兩人覺得有趣便暫且保留,卻在後來故事日漸清晰時,兩人忽然意會到它們在故事裡的涵義。像是盆栽作為 Oliver 的傾訴對象,映照著他的孤獨;或是螢火蟲轉瞬即逝的光,象徵 Claire 臨終前對生命的憧憬等等。
也因此,Will 仍然鼓勵創作者們,在初始階段保有一種「玩心」。將內心的創作者與編輯分開,創作時盡情玩耍,大量創作,盡量去想最酷、最有趣的可能,不要自我設限或審查。如果有衝動想嘗試什麼的話就放膽去試,事後再來想用意為何也沒關係。等累積夠了,再切換回編輯的角色,好好評估、篩選手上素材,並容許決定好的事情持續變動。但無論如何,「先寫多,再來刪」,有些素材儘管最後不在了,它在周邊段落留下的痕跡也一直還在。
Q&A
Q:整齣戲的時間長度、角色數量等細節,是在開始創作音樂前就決定嗎?以及如何決定?
A:其實 Will 在最初討論「機器人談戀愛」這個故事概念時,就開始蒐集音樂靈感以及創作旋律素材了。兩人是一邊討論故事,一邊摸索音樂的。角色數量反而是在故事有了初步構想後才決定的,也在這時開始討論 Song Spine 裡的歌曲與主題。
Q:大概在哪個階段開始寫劇本台詞?
A:通常是在篩選完旋律片段,並跟 Song Spine 對應好以後,一邊把歌曲寫完整,一邊發展劇本台詞。
Q:韓國版和美國版,歌詞調性似乎有些差異,好奇原因?
A:這題有很多因素。其中一個是文化差異,比如 Will 認為對美國觀眾來說,煽情過了頭有時反而會有點搞笑。另一個因素是規模,韓國版在小劇場演出,檔期短,比較像小品的感覺,較有餘裕慢慢烘托氣氛;而美國版在百老匯演出,規模大很多,需考量更多不同觀眾的口味,因此講求節奏快、不拖戲、資訊交代更清楚。
Q:如果是改編作品(如改編自電影的《Bungee Jump》,也是兩人的作品),兩人的工作模式又是如何?
A:改編作品的話,最重要的是問自己,原作主要在講什麼,並以此作為發想歌曲的指引。《Bungee Jump》電影裡有段經典片段,是蕭士塔高維奇所譜的華爾滋。在改編為音樂劇時,兩人決定不沿用他人的樂曲,自己譜寫華爾滋,且將之與本劇有關愛與信任的主旨連結,賦予新的情感重量。
Q:創作者的直覺該如何訓練,對創作者有沒有什麼建議?
A:多看不同的參考對象,去想想為什麼自己會喜歡某些音樂、某些樂團或歌手?或者某些音樂劇的寫法,哪些你喜歡、哪些你不喜歡,以及為什麼?可以從其他作品汲取靈感,也可以藉此多了解自己。
活動側記:張慕恩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