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策院Ｘ讀劇匯音樂劇國際論壇－「孵進新市場：音樂劇製作的前期架構與國際路徑」側記
文策院×讀劇匯第二場音樂劇國際論壇，邀請到《來自遠方》（Come From Away）原創製作人 Michael Rubinoff ，從案例分享音樂劇從早期開發到走向國際市場的經驗。
法律背景的 Michael Rubinoff 是現任加拿大最大且最具影響力的音樂劇慈善機構 The Musical Stage Company 藝術總監。曾擔任加拿大最大藝術高等教育機構 Sheridan College 視覺與表演藝術學院副院長。2011 年，他在學院創立「加拿大音樂劇計畫」（Canadian Music Theatre Project, CMTP），致力於扶植加拿大與國際創作者開發全新音樂劇作品，CMTP製作的第一部音樂劇《來自遠方》（Come From Away）於2017年東尼獎獲7項大獎提名，並獲得2019年奧利佛獎最佳新音樂劇（Best New Musical），該作品是史上最成功的加拿大音樂劇。Michael Rubinoff 因其貢獻也獲頒加拿大「功績十字勳章」（Meritorious Service Cross）。其他代表開發作品包含：《相對論》（The Theory of Relativity）、Maggie 等。
「好故事」是一切的開端
講座一開始，Michael 便指出一齣音樂劇的成功關鍵來自強而有力的故事，且有充分理由須以音樂呈現。Michael 常常問創作者：「這個故事在講什麼？」幫助釐清作品的核心基礎，因為優秀的敘事能跨越語言、文化、市場的隔閡，讓世界各地的觀眾理解與感動。另外，音樂劇之所以需要音樂，是因為言語已不足以表達情感。Michael 分享他將《來自遠方》製作成音樂劇的原因，是故事背景加拿大紐芬蘭（Newfoundland）在地的「廚房派對」（Kitchen Party）傳統，居民會透過樂器和歌聲在聚會中互相交流。Michael 認為這個講述居民溫暖接待因911事件飛機迫降小鎮的陌生旅客的故事，很適合跟這項傳統結合，因此選擇以音樂劇呈現。有了好故事與音樂，Michael 也提醒大家在開發初期，要帶著熱情勇敢追夢，相信自己的故事，才能走得長遠。
奠定基礎：思考你的觀眾、最終目標與製作規模
在開發初期，觀眾、最終目標也是必須考量的基礎。主創者與信任的夥伴需要考量：誰是這齣作品的觀眾？最終目標為何？（是為了藝術上的自我滿足？還是希望走向國際或商業化？）有許多從業者希望製作出一部「百老匯作品」，Michael 認為關鍵不在「百老匯」，而在於一個「好故事」加上音樂。不要為了百老匯而做戲。百老匯（Broadway）指的是紐約市內一個地理區域，聚集了41 家擁有500 個以上座位的大型劇場。其中長期演出的都是製作成本高達2,000到 2,200 萬美元（約新台幣 6 億多）的作品；《來自遠方》當初只有1,200 萬美元，如果堅持在百老匯演出，還需要等場地空出來，這不太容易發生。Michael和團隊只在乎如何把故事講好。起初許多人其實不看好《來自遠方》音樂劇，甚至覺得把911事件當題材不太妥當，但Michael相信音樂劇可以保存歷史；後來他遇到同樣對這個點子感興趣的 David Hein、Irene Sankoff 夫妻創作搭檔，成為夥伴，這讓 Michael 體會到對外分享故事點子的重要性，儘管過程中會感到脆弱，但會得到他人的回應。
至於經濟層面，在開發初期也須考量製作規模，一齣需要 30 位演員、30 位樂手的作品，很難找到投資人，建議可以先寫出最符合藝術需求的規模，再與製作人合作找出可行的方案。
開發實務：提案、前期資金條款（Front Money Terms）、授權
Michael 也就開發過程中的實務面提出建議。關於提案，團隊可以製作精簡的提案文件，包含故事短綱、故事長綱、創作團隊重要成員介紹、美術風格、劇評金句、赴潛在合作單位巡演的預算，以及已錄製的歌曲或影片連結（品質雖然重要，但初期不須花大錢製作，重點是展現願景）等。Michael 認為投資人不一定懂音樂劇，但他們懂你的熱情；（北美）音樂劇的製作費用很高，提案重點是要讓投資人感受到你對作品的熱情，進而決定投資「你」這個人和你的團隊。
另外，Michael 也介紹了「前期資金條款」（Front Money Terms）運作制度。在正式為一齣要登上百老匯的大規模的音樂劇募集大量資金之前，必須聘請律師成立有限責任公司、撰寫多達百頁的對外募資章程，有一連串耗費時間與金錢的法律程序，會花掉大筆預算。此外，在作品開發階段也需要資金，主要是支付給編劇與作曲家的預付金（Option Payments）、工作坊的場地與人事費用，以及試演所須的「增強經費」（Enhancement Funding）。這些情況下就須要「前期資金」（Front Money）的支援。
（註：以《來自遠方》為例，當時要在百老匯演出總共需要 1,200 萬美元 。其中大約有 200 萬美元是透過「前期資金」募集的。）
「前期資金」僅須 1 至 2 頁的法律文件，相對簡單，製作團隊可以快速取得作品啟動資金。提供「前期資金」的天使投資人通常熟悉劇場產業環境，投資初期承擔較高的投資風險，作品營運後可以先拿回本金、在成功獲利後分配一定比例的利潤，並在作品正式對外募資時，有優先投資的權利。
作品成功後有機會授權（外國）演出，實務上來說分為「原始製作版本」（the original production）、「非原始製作版本」（Non-replica）兩種授權模式，前者提供製作細節的完整指導（手冊），需要收取權利金給原版舞台、服裝和燈光設計等；後者會因「翻譯」跟原版有點差異，在看到外國製作方提供的「回譯」（Back Translation）版本審核時，原版創作方可能會想仔細鑽研確認是否忠於原著，Michael 建議這時需要信任翻譯，相信他們能讓外國觀眾理解，放手讓購買版權的團隊工作。Michael說他曾經問看過日本版、韓國版《來自遠方》的觀眾「這齣戲為什麼打動他們？」，觀眾說「那是我的社區，那是我成長的地方，我懂那種感覺。」，得知觀眾從不同版本戲中也體會到原版想傳遞的價值，這讓 Michael 相當感動。
音樂劇《來自遠方》（Come From Away）開發過程
音樂劇《來自遠方》（Come From Away）改編自真實事件。 2001 年 9 月 11 日，蓋達組織對美國發動恐怖攻擊，美國因此關閉領空，當時有 38 架飛機被迫緊急降落在加拿大紐芬蘭省的甘德（Gander）小鎮，當地約 9,000 名居民在近 7,000 名旅客滯留期間，提供溫暖的接待。Michael 由此發想出故事點子，2011 年 911 事件十周年時，請 David Hein、Irene Sankoff 兩位創作者去紐芬蘭田野調查，做了深入的研究和居民採訪，帶回了數百頁的筆記和好幾個小時的訪談錄音。
完成取材後，時任多倫多郊外的藝術學院 Sheridan College 副院長的 Michael 和團隊找了學院的應屆畢業生合作，透過「加拿大音樂劇計畫」（Canadian Music Theatre Project, CMTP）孵化器專案，用5周的時間製作了45分鐘的版本，後續進行小型試演，也讓 David 和 Irene 持續修改。雖然過程中充滿各種「失敗」，但 Michael 提到他非常熱愛失敗，如果有勇氣去失敗，才會發現真正有價值的核心，要無所畏懼地去嘗試那些行不通、甚至很糟糕的東西，像《來自遠方》戲中的能量，例如椅子的靈活調度，就是當時 20 幾歲的年輕學生一起創造出來的。
接著，團隊帶著作品赴美參加2013年全國音樂劇聯盟（National Alliance for Musical Theatre, NAMT）的「音樂劇新作節」（Festival of New Musicals），活動每年秋天會選出8部音樂劇，進行45分鐘的呈現，試圖媒合創作團隊與業界有豐富經驗和資源的製作方。當時百老匯的製作公司 Junkyard Dog Productions 看中《來自遠方》，便加入團隊開啟之後的合作。
在進軍百老匯之前，團隊先將歌曲結構大致底定的版本在加州 La Jolla Playhouse 和華盛頓州 Seattle Rep 等紐約之外的地區劇院試演，甚至回到故事發源地——紐芬蘭甘德小鎮辦音樂會；每次試演都在觀察作品是否真的能跟觀眾產生連結，後續也不斷微調編曲、對白和調性等部分，持續改善。2017 年，作品正式登上百老匯進行 46 周的預演（preview），獲得紐約時報的「評論家首選」（Critic's Picks）和極高的評價。另外，在首演當晚，時任加拿大總理杜魯道（Justin Trudeau）帶了美國總統川普的女兒 Ivanka Trump 前來欣賞，有了名人加持，更讓這齣戲從藝文版登上了新聞頭條，得到更廣大的關注。
隨後，加拿大政府在全世界透過貿易辦事處、領事館等駐外館處大力支持《來自遠方》，把它當作推廣國家的「軟實力」（Soft Power），政府協助劇團到各地巡演，甚至幫忙在紐約舉辦活動邀請潛在投資人到場欣賞。Michael 認為，政府意識到這齣戲可以向世界傳達加拿大的國家品牌，因此主動協助推廣；而這種軟實力的運用、國際外交方式，也是他建議臺灣可以採用的。
讓臺灣音樂劇成為推廣國家價值的軟實力
Michael 說道，加拿大和臺灣同樣是 Middle Power（中型國家，雖非大國，但有經濟、技術、外交等層面實力，對全球事務有一定影響力的國家。），藝術和文化是推廣國家形象最強而有力的媒介。光是在加拿大就有 19 萬人的臺灣社群，臺灣應該要暸解自己國家的優勢，勇敢向外拓展。想把音樂劇推向國際，可以試著聯絡海外的臺灣人組織、跟政府或駐外館處提議舉辦「臺灣音樂劇之夜」之類的活動，邀請投資人參加；也可留意國際展演機會，像是戲劇節、實驗劇場、獎項、工作坊等，當作品準備好就去投件；還能善用社群媒體在網路上取得關注；這些方式《來自遠方》已經驗證過，非常有效。另外，《來自遠方》錄製的演出錄影版在 Apple TV+ 上架後，讓那些沒辦法到現場看戲的人，在世界地都能欣賞，錄影版並沒有影響劇場票房，反而也成為另一種軟實力。
（Middle Power 參考資料：https://www.storm.mg/article/11097044）
Michael 建議，如果想走向世界，就去尋找放諸四海皆準、能同時觸動各地觀眾的故事（例如開發角色來自兩個不同國家的故事，可以引發兩地合作夥伴、觀眾共鳴）；邀請國際人才加入團隊（讓國際人才在外地的影響力幫助作品），並善用政府的外交資源。雖然聽起來很困難，但只要策略性地去做，絕對是可行的。
Q&A交流：給製作人的建議
在 Q&A 交流時間，現場觀眾也詢問對製作人養成、如何陪伴創作者、對外合作的建議。
關於製作人的養成，Michael 分享了來自音樂劇傳奇製作人 Cameron Mackintosh 的建議。Cameron Mackintosh 是被《紐約時報》評為世上最成功、最具影響力的英國戲劇製作人，曾製作過《悲慘世界》（Les Misérables）、《歌劇魅影》（The Phantom of the Opera）、《貓》（Cats）等巨作。Michael 形容，13 歲時看了《悲慘世界》改變了他的一生，在 23 歲完成法律專業訓練後，他寫了一封信給這位仰慕已久的前輩，表示自己渴望成為一位商業製作人，希望有機會去倫敦向他見面請教。沒想到，Michael 真的收到回覆，如願見面！當時 Cameron Mackintosh 跟他說：「想成為商業製作人，需要『常識』，並相信自己的品味。」強調製作人直覺鑑賞力，和將藝術理想整合並落地實踐等基礎能力的重要，這個建議讓 Michael 牢記在心。
此外，Michael 也提到，要成為一個好製作人應該大量看戲、對產業知識瞭若指掌，可以追蹤像 Broadway news 百老匯新聞網站、Playbill 百老匯戲劇資訊刊物及網站、戲劇記者 Gordon Cox 的電子報等，持續關注世界各地戲劇資訊。Michael認為，作為製作人，能優先看到創作者的作品是相當幸運的特權，製作人必須以友善、同理、耐心的態度回報，當創作者的啦啦隊支持他們；製作人的誠信是重要的資產，需要好好善用。
（註：Gordon Cox 是擁有20年百老匯及娛樂產業報導經驗的作家、編輯、主持人。曾任娛樂雜誌 Variety 特約戲劇編輯、Podcast節目 Stagecraft 主持人；創辦電子報 Jaques，報導國際戲劇產業資訊。 https://www.gordonbcox.com/）
關於製作人如何判斷作品開發專案是否能繼續進行下去，Michael 建議應鼓勵創作者同時進行兩個計畫，當太過投入其中一個計劃而失去判斷時，另一個計劃可以幫助平衡、找回客觀，也維持心理健康。另外，注意創作者有沒有合作、接受回饋的意願，也是判斷專案能否持續的關鍵；Michael會（像律師一樣）與創作者討論：「你想透過這段戲達成什麼目的？」通常聊完之後，創作者會發現自己寫出來的東西跟想達成的效果不一樣，決定調整；但如果創作者堅持己見，那就比較難繼續進行。而作品是調整不完的，要相信自己的直覺，用觀眾的角度欣賞，如果看了無數次還是被感動，那很有可能成功；另外，觀察觀眾的反應也可以檢視哪些地方行得通或行不通；不過反覆修改到某個時刻，也必須放手讓它定案。
關於與國際人才、投資人合作經驗，Michael 說當初《來自遠方》會想往百老匯發展，主要想的是加拿大市場太小，所以他們去美國參加全國音樂劇聯盟（NAMT）「音樂劇新作節」，因此結識了美國的合作夥伴。當時有很多製作人對《來自遠方》有興趣，提出許多修改指點，Michael 讓創作者 David 和 Irene選擇合作對象，他們選中的 Junkyard Dog Productions 製作公司願意和創作者一起打磨作品、找出答案，事後也證明是合適的選擇。至於處理投資人與作品的關係，Michae 認為投資人的加入是重要的，少了他們一齣戲就沒有後續發展機會；但作為製作人需要保護創作者，不要讓投資人直接給創作者建議，而是由製作人跟投資人溝通，再決定如何傳達給創作者。
活動最後 Michael 以《來自遠方》的歌詞總結，「不論你來自托雷多，或是來自臺北，我們都來自各處，我們都來自遠方」（If you’re comin’ from Toldeo or you’re comin’ from Taipei∕Because we come from everywhere, we all come from away），他提醒音樂劇從業者：我們的故事正在發揮影響力，這是工作中最美好的部分——我們能夠改變生命，透過音樂和對話，讓世界認識我們的國家，並在離開劇場時，變得更聰明、更包容、更開放。
活動側記：楊書涵
Michael Rubinoff 分享的國際展演資訊：
